命里天术灬与家族的往事
第2章祖谷秘事（旧版）

我爷爷的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三年，铜锅子包了层厚黑的烟垢，却从没在黑龙口的方向亮过火光。村里老人都说，那谷口的黑雾是活的，夜里能听见里头有锁链拖地的声响，可我爷爷总说，雾里藏的不是声响，是“规矩”——饿到啃树皮那几年，他领着村民在谷外挖野菜，指尖都没碰过谷口的石头，谁要是敢提“进去找吃的”，他烟袋锅子能直接砸在人头上。

“那东西认地盘，”爷爷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眼角的皱纹挤成沟壑，“饿死是命，惹了它，连命都算不上。”

可二叔不信命。那年春荒比往年更狠，村里已经开始有人饿晕，二叔揣着把锈柴刀，蹲在谷口骂了三天，说爷爷是“老糊涂了，守着宝山饿肚子”。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二叔就带着十几个半大后生，拎着煤油灯往黑雾里冲，我爷爷听见动静追过去时，谷口的雾已经被后生们点的柴火熏得散了些，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谷道。

最先看见尸体的是村口的狗蛋，那孩子才十六，举着煤油灯的手晃得厉害，灯油洒在地上，映得满地尸骸泛着青灰色。有的尸骨已经散了架，肋骨像破旧的木梳插在土里；有的干尸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珠凹陷成两个黑洞。最外层倒着的是今早冲进去的后生，他们的脸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捏过，皮肉往骨头里陷，嘴唇乌紫地张着，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手指还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二叔的尸体在最前头，背靠着一块大青石，右手攥着块血淋淋的肉，嘴角还挂着血丝。我爹蹲下去想把他手里的肉掰下来，一扯之下，二叔的衣襟裂开，露出肚子上狰狞的伤口——那肉竟是从他自己肚子上撕下来的，肠子混着黑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地上拖了长长的一截，沾着泥土和草屑。后来埋二叔的时候，我爹说他的腿肚子也少了一块肉，齿痕还留在骨头上，不知道是饿疯了，还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

村民们不敢再往谷里走，我爷爷却拎着桃木剑，一步一步往谷深处挪。走了约莫半里地，脚下的路渐渐宽了，地上的尸骨也越来越多，这些尸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坐着，头骨朝着谷尽头的大山，像是在朝拜什么。我爷爷让大家把尸骨都拢到一起，挖了个大坑埋了，埋的时候他特意让每个人都往坑里撒了把糯米，说“都是横死的，得让他们走得安稳些”。

“往里头走就是无尽山，”爷爷指着尸骨朝拜的方向，声音发哑，“觅食只能在谷外的坡上，那座最高的山头绝不能去——看见没，山巅是平的，像被刀削过，那是‘吞星纳月’的地势，阴气重得能压垮活人。你们去了，就会像走迷宫似的，绕来绕去还在原地，最后饿死在山里，连骨头都没人收。”

我后来才知道，那座山头是整个山谷的“阴眼”。黑龙口本是山谷唯一的阳气入口，被爷爷用烟熏开后，阳气涌进去，藏在山头上的妖物就退到了山巅，可这阳气撑不了半月，等黑雾再起来，妖物就会重新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在谷外的山里找吃的，挖野菜、掏鸟蛋、设陷阱捕兔子，连树皮都剥下来晒干了磨成粉。期间也遇到过怪事：有次狗蛋在坡上挖野菜，看见草丛里有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个银镯子，刚想拿，就被爷爷一烟袋锅子打在手上——那镯子下面压着个死老鼠，老鼠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被血泡过。还有次夜里，有人听见谷口有女人哭，想过去看，被爷爷拦着，说“是山里的精怪在勾人，你一过去，魂就被勾走了”。

半月一到，爷爷就催着大家往村里撤，说“黑雾要回来了”。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囤了半年的干粮，没人再贪心，收拾东西就往回走。果然，第二天一早，黑龙口就又被黑雾笼罩了，站在谷口，连对面的树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雾里传来隐隐的声响。

关于那座最高的山头，村里有很多说法。我印象最深的是驼疯子的故事——他小时候叫小石头，那年才八岁，跟着大人去谷外的小溪边洗衣服，看见小溪对面的桃树上结满了桃子，粉嘟嘟的，看着就甜。小溪对面就是那座山头的地界，可小石头忍不住，偷偷蹚过小溪，摘了个最大的桃子揣在兜里。回家后他想把桃子拿给娘吃，掏出来一看，手里攥着的竟是个血淋淋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小石头吓得大哭，把心脏扔在地上，从此就疯了，后来长大了，背也驼了，每天在村口咿咿呀呀地唱，唱的都是“桃子红，心脏跳”。

爷爷每年都会打开一次黑龙口，让村民们囤些干粮，村里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可名气传得远了，就有人动了歪心思。在爷爷最后一次打开黑龙口的时候，混进来十几个陌生人，他们穿着体面，手里拿着罗盘和铁锹，混在村民里往谷里走。爷爷一开始没注意，直到有村民说“那些人看骨头的眼神不对”，他才察觉过来。

当晚，爷爷就带着队长和十几个青壮年往谷里冲，我爹也跟在后面。他们刚走到离谷口不远的地方，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山谷都在抖，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连地面都裂了道小缝。爷爷没站稳，摔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喊：“完了！完了！他们把阴眼炸了！”

等他们赶到那座山头下，才看见山壁上被炸了个大洞，黑气像浓烟似的从洞里涌出来，里面还夹杂着蛇和毒虫——有的蛇有手臂粗，鳞片是黑的；有的毒虫长得像蝎子，却有六条腿，爬过的地方，草都枯萎了。那十几个陌生人被爷爷他们揪了出来，关在队长家里，他们说本来是想找古墓，听说这山里有宝贝，没想到会炸出这么多东西。

爷爷没办法，只能带着人往洞里走。洞里是个九层古墓，炸穿的是最下面一层，也就是殉葬坑，里面全是建造古墓的工人尸体，有的还保持着砌墙的姿势，有的则是被活活埋在土里，骨骼扭曲。这些尸体散发着浓烈的尸瘴，黑龙口的黑雾就是从这里来的——古人建造古墓时，特意挖了条地道把殉葬坑和黑龙口连起来，用尸瘴形成屏障，保护古墓。

清理下三层用了半个月，每天都有人因为吸入尸瘴头晕呕吐，爷爷每天都会用桃木剑在每个人身上拍一下，说“能驱点邪气”。到了中三层，所有人都傻了眼——里面全是金银财宝，金元宝堆得像小山，银镯子、玉簪子散落在地上，还有些青铜器，上面刻着看不懂的花纹。后来来了几辆大卡车，把这些财宝运走了，我爹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大卡车，“隆隆隆”的声音，比村里的拖拉机威风多了。

上三层，我爹就没资格进去了。能进去的只有爷爷、村里的古老头（据说祖上是看风水的），还有后来从城里来的几个老头。我后来缠着爷爷问上三层有什么，他总是摇头，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还是我爹偷偷告诉我，上三层是个大宫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透明的冰棺，冰棺里躺着个女尸，穿着古代的衣服，皮肤是白的，像活人一样。可等他们想仔细看的时候，女尸突然不见了，把宫殿翻遍了都没找到，没办法，只能把古墓封了。

有人说那女尸是武则天，因为只有她才有这么多财宝陪葬；也有人说那是个妖物，根本不是人。可不管是什么，自从古墓被封后，爷爷就像变了个人，每天都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黑龙口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后来我爹娶了我娘，两年后有了我。我小时候特别皮，每天都在村里疯跑，不到天黑不回家，爷爷总是跟在我后面，怕我摔着。可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刚想出去，就被我爹拦住了，他脸色严肃，说“以后不准再出去，尤其是山里，半步都不能踏进去”。我不明白，跟他大闹了一场，结果被他揍了一顿。让我意外的是，平时最疼我的爷爷，竟然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没替我求情。

没过多久，爷爷就托关系把我送到了县城念初中。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听见爷爷和我爹在房子后面说话。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哭腔：“那女尸是妖物，当初我们进上三层，带了阳气进去，她就活了，想伤我们，我用桃木剑伤了她。可我算到了，我活不过半年，我走了之后，她肯定会找过来——她需要含有我血脉的童子心血才能治好伤，你不是童子了，目标就只有娃了。把他送走，他才能安全。”

“就算他放假回来，也不能待超过半月，”爷爷顿了顿，又说，“超过半月，那妖物就能感应到他的气息，还有，绝不能让他去黑龙口附近，否则……”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只听见我爹不耐烦地说“你个老不死的，净说些没用的”。我知道，我爹不信这些，他和爷爷的关系一直不好，奶奶死得早，两人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可我没想到，我爹心里其实是在乎爷爷的。

我去县城还不到半年，就接到了爷爷去世的消息。我匆匆赶回家，看见我爹坐在爷爷的灵前，哭得像个孩子，手里还攥着爷爷的烟袋锅子——那烟袋锅子被他擦得锃亮，铜锅子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爷爷走后，我一直在找他留下的三本书——据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里面记着驱邪的法子。可我把家里翻遍了都没找到，问我爹，他说“不知道”，也许是被他丢了，也许是藏在了什么地方。

后来，我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初三那年忙着备战中考，渐渐把这些事淡忘了。中考结束后，我考上了城里最好的高中，回到老家休息，那时候我以为，那些关于妖物、古墓的故事，都只是小时候的噩梦，我的生活就要步入正轨了。

可我错了。那个暑假，我在老家待了第十五天，夜里突然听见窗外有女人哭，那哭声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起爷爷的话，猛地坐起来，看见窗纸上有个影子，长长的头发垂到地上，正对着我的房间看。

我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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