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三日午后,苍山脚下的土窑青烟直上。
窑口前,杨焕、段谨也被请来。窑门开启,一摞青灰色耐火砖被抬出,热气扑面。钟山取一块,用铁凿猛击,“叮”一声脆响,砖裂而断面致密,无砂眼。
鲁直眯眼笑:“成了!”
杨焕拈起半截砖,指尖摩挲,忽然叹道:“若当年有此砖,楚雄旧炉何至于三月即废?”
段谨则低头,拿折扇敲掌心,似在算一笔账。良久,他抬头,第一次对钟山露出真诚笑意:“此砖一成,水利司的闸门,也可改铁骨了。”
夜里,钟山回到别院。侍从端来热水,为他解下湿透的布袜。脚底早已磨出数个血泡。侍从一边挑泡,一边心疼:“大人何必亲去踏泥?”
钟山靠在椅背,望着窗外那轮将满的月,轻声却坚定:“我若不去,他们便不信我能与他们同甘共苦。人心若散,炉再坚固,亦难持久。”
月光洒在他疲惫的眉梢,像覆了一层霜。侍从低头,看见他右手拇指与食指间的厚茧。那是执笔和握锤留下的。忽然就明白了:这个人,不止是在造炉,他是同时在铸一座人心的炉。
午夜,更鼓三声。农器司别院仍有一窗亮着灯火。钟山披衣独坐,案上是已改到第七稿的高炉图。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吐一口气,吹熄灯。
.......
三月朔日,苍山银桥。
晨雾未散,山雀在松枝间脆鸣。钟山脱去外袍,只着一件靛蓝短褂,与工匠们一同掘土奠基。铁锹落处,翻出赭红色湿泥,那是含铁的风化土。
鲁直拄着铁镐,喘着粗气笑道:“昔日在威远,炉基皆用石条,今日却夯土,大人敢破成例?”
钟山把一捧赭土攥得粉碎,让指缝间簌簌落下:“石条稳则稳矣,却阻热胀。夯土掺三成碎石英,热胀冷缩与炉墙同呼吸,可免裂缝。”
崔大锤在旁听得两眼放光,一瘸一拐奔回工棚,抱来一筐石英渣,二话不说便倒进基槽。尘土飞扬,众人哄笑,连平日最拘谨的杨焕也捋起袖子,亲自扶夯。
炉腹需用耐火砖,每砖重七斤二两,尺寸却分毫不差。
砖窑昼夜不歇,青烟与松脂味交织。钟山定下“三验”:
一验尺寸,用铁卡尺量,差一分即废;
二验火候,砖声清越如磬者为上;
三验热震,烧红的砖急投冷水,不裂者方可上炉。
第三日,窑口抬出一批砖,声哑而色暗。年轻窑工赵阿水羞得耳根通红。钟山却蹲下,与他对视:“哑声因何?”
“……火路不均,后半夜柴湿。”
“好,湿柴生烟,烟裹砖则声哑。”钟山转头吩咐,“今晚改干柴,加风门一寸,再试。”
赵阿水愣了片刻,突然抱拳深深一揖。后来,他成了火候监最年轻的副督。
四月,溪水暴涨。水轮直径一丈八尺,杉木辐条、竹片斗板,全靠榫卯。
装轮那日,却遇到难题:轮轴与鼓风箱连杆始终对不正。工匠们抬杠、敲楔,汗水混着溪水哗哗淌。
段谨带着水利司的人旁观,折扇半掩面,似笑非笑。钟山偏头看他:“段主事,可愿赌一局?半个时辰内若不正,我输十坛洱海春。”
段谨挑眉:“正了又当如何?”
“正了,你下水扶轮。”
众人哄然。段谨也是少年心性,慨然应诺。
钟山取来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轮缘,一端牵到对岸石桩,绳上悬一铅锤,绳影投地,与预先刻好的线槽重合即为正。工匠们按影调整,果然不过一刻,连杆齐鸣。溪水冲击竹斗,水轮轰然转动,风箱“呼——哈——”如巨兽吐息。
段谨被众人笑闹着推下水,华袍尽湿,却笑得畅快:“钟大人,你这影绳法,比我那水平仪省事多了!”
自此,水利司与钟山再无隔阂。
........
炉腹渐高,风口却迟迟不敢开。
崔大锤与鲁直争执。崔主张六风口,求大出铁;鲁坚持三风口,求稳。
钟山不置可否,只领二人到银桥后山,指一处断崖:“此处岩壁似炉腹,开三孔、六孔各一试。”
于是连夜凿岩,烧炭鼓风。三孔者风势急,火舌窜出丈余;六孔者火力散,焰色暗红。众人看得分明,崔大锤摸摸后脑,咧嘴憨笑:“还是三孔稳当。”
钟山却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陶管,内径一寸,外裹铁箍,前端收为鸭嘴形。
“渐缩风口,可增压一成五。”
鲁直捧管端详良久,忽地躬身:“受教!”
此管后来被唤作“山嘴”,流传滇中。
.........
五月初,炉缸将合拢,裂缝忽现。
那是连雨天,窑火受潮,一批砖含水分过高,上炉后热胀不均,“咔嚓”一声,缸壁撕开半尺长口子。铁水若出,便是炉毁人亡。
众人面色惨白。钟山却令:“熄火,拆砖!”
拆到第三层,他俯身探指,蘸一抹余烬,在裂口旁画了个圆弧:“此处嵌燕尾槽,以生铁板夹之,再覆耐火泥。”
马栓子瞪圆眼:“生铁板遇热不裂?”
“生铁急热急冷必裂,但嵌在砖层中,受三面约束,反而成箍。”
当夜,众人挑灯拆砖、嵌铁、补砌。钟山亲自守火,双眼布满血丝。拂晓时,裂缝已化为一道暗红的“铁腰带”,像给炉缸束上铠甲。
......
六月十五,晴。
苍山十九峰雪线明亮,银桥盆地却热浪滚滚。
卯正,钟山举火,点燃引柴。火苗如赤蛇,顺炉膛蜿蜒而上。鼓风箱“呼——哈——”节奏渐紧,火焰由红转黄,再转耀眼的白。
炉顶,年轻火候监王铁郎半蹲,手持铜镜,借反光窥视焰色。他不过二十七岁,原是种田郎,因善辨火候被钟山提拔。此刻他声音微颤:“黄白透青,一千二百六十度!”
钟山点头,示意加矿。
一筐筐赤铁矿与石灰石交替投入。炉腹内如闷雷滚动,火星四溅。
午后,炉缸底部渐现橘红浆液。
崔大锤与鲁直各执长柄铁钎,守在出铁口。汗水淌进眼角,蛰得生疼,却无人眨眼。
酉时三刻,只听“嗤——”一声,铁钎拔出,一道金虹喷薄而出!
火瀑落在沙床,溅起万千金星。空气里满是炽热的铁腥与松脂焦香。
........
铁水奔流,映得众人脸庞通红。
最先哭出来的是赵阿水,他抹着眼泪,却咧嘴傻笑:“我烧的砖……没裂!”
王铁郎一蹦三尺,铜镜当啷落地,滚到钟山脚边。
鲁直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喃喃念着不知哪路山神。
崔大锤把铁钎高高抛起,接住,仰天大吼:“威远的火,在大理点着了!”
段谨不知何时已折扇尽湿,他用袖子胡乱擦脸,却越擦越花。
杨焕颤颤巍巍捧起一块生铁锭,铁面尚红,烫得他直吹手指,却仍不肯放下:“此铁……此铁可锻五折而不断!”
钟山站在火瀑前,映得一身青衫像燃烧起来一样。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手向众工匠深深一揖:“此炉之成,功在诸君。钟某不过画了几条线。”
火光照耀下,一张张被汗水与煤灰涂花的脸,亮得惊人。
钟山心中已暗暗记下名字:
赵阿水二十七善辨火候,可掌窑火;
王铁郎二十七目力过人,可主监温;
田小七三十二机巧百出,可改水力;
马栓子三十四膂力绝伦,可领炉前;
再加崔大锤、鲁直两位老匠,一老一壮,一稳一猛。
他轻声自语:“今日得铁,亦得人。”
.......
铁水凝锭,共得一千三百斤。
钟山命人取来一块平整生铁板,以铁錾刻字——
“大理保天八年六月十五
世界第一高炉
记工匠一百七十三人名
炼铁一千三百斤
利农兴水永昭后世”
铁板尚热,字痕边缘微熔,如龙鳞起伏。众人围拢,指尖轻触那些滚烫的笔画,仿佛触摸到自己的名字与命运。
夜幕降下,高炉却越烧越旺,像一支巨大的火把,立在苍山与洱海之间。
钟山独坐炉台,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硕大而孤独。
崔大锤、鲁直、赵阿水、王铁郎……一个个悄悄围过来,无人言语。
良久,钟山轻声道:“三个月,我们做到了。但这不是终点。诸位都是大功臣,这可是世界上第一座高炉,诸位当名留青史!”
他指向更远的夜空:“我要十座,二十座,一百座炉,我要铁索桥横跨洱海,我要水力鼓风带动千架纺机……而这一切,由你们——”
他转身,面向众人,一字一顿:“由你们,来替我完成。”
火光跃动,映出一双双年轻的眼睛,亮如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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