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浓稠的黑暗并未盘踞太久。
窗外的天,先从墨汁般化不开的浓黑里,渗进一缕极淡的瓷青。那青色像被温水晕开的颜料,缓慢地、带着不容抗拒的韧劲,一点点稀释着室内的昏暗。恍惚间,竟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天边,正捧着一方巨大的砚台细细清洗,待水流渐清,便将那抹干净的瓷青,从砚底轻轻托了出来,铺展向整个天幕。
凌苏——此刻该称他为“萧钰”了,他已将自己彻底沉进这具身体的身份里——几乎熬了一整夜。不是不想睡,是根本没法睡。这具身子像台摔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要扯着胸腔深处的隐痛,那痛感不尖锐,却绵密得让人没法放松。更别提这陌生的屋子、藏在暗处的威胁,还有那个如影子般贴在周遭的冰冷存在,桩桩件件都像细针,把他的神经挑得紧绷,连闭眼都得保持着低度的警醒。
他闭着眼,耳朵和鼻子却像被擦亮的镜子,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
远处传来极轻的“唰唰”声,该是仆役拿着扫帚开始洒扫,要拾掇起王府新一天的模样。那脚步声又轻又疏,走得极慢,倒衬得原主这院子愈发冷清——果然是人丁不旺,连点活气都透着萧索。空气里的霉味被清晨的潮气泡得更重了些,混着那股甩不掉的苦涩药味,缠在一起,成了种陈腐又压抑的气息,吸进肺里都觉得发沉。
药味……
凌苏的思绪忽然像把磨得锃亮的手术刀,精准地扎进这团复杂的气味里,一点点剥离其中的层次。昨日那碗冷透的药,还留着股酸苦的余味;可除此之外,还有更旧的药气——像是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路里、织进了被褥的棉线中,一层叠一层,仿佛这具身体打从骨子里,就被这药味腌透了。
但总觉得,还藏着点别的。
那味道极淡,淡得像被浓雾裹住的烛火,若不凝神去抓,眨眼就散了。可就是这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协调——像一首练了千百遍的曲子,本该流畅到底,却偏偏在某个音符上,慢了微不足道的四分之一拍。不是常年浸在这行里的人,根本听不出这细微的错漏。
可惜,凌苏偏偏是那个有“绝对音准”的“专业人士”。对细节的偏执,早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职业习惯,哪怕换了具身体,这本能也没丢。
他得要更多信息。关于这具病恹恹的身子,关于这座深不见底的王府,更关于那碗每天都要被灌进喉咙里的药。
天又亮了些,屋里的家具终于显露出模糊的轮廓——雕花的床柱、蒙着布的桌椅,都在晨光里晕着层浅淡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踩碎了清晨的寂静。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三下轻轻的叩门声,力道拿捏得刚好,既不会让人觉得怠慢,又不会显得冒失。一个带着怯懦的中年女声跟着响起,压得低低的:“殿下?您醒了吗?该进药了。”
送药的来了。
凌苏的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神采,依旧是那副涣散又疲惫的模样,像极了久病缠身的人。他喉咙里滚出一点含糊的气音,算不上回答,却也算是应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是个婆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腰间系着块浆洗得发硬的白围布,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稳稳放着一碗汤药,热气正从碗口袅袅升起,那股熟悉的、苦得让人反胃的味道,瞬间就冲破了屋里原有的气息,霸道地占满了整个空间。
凌苏的目光“无力”地扫过婆子的脸。
王嬷嬷。零碎的记忆片段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这人好像是院里负责煎药和打杂的老人,在原主的记忆里没什么分量,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手脚倒还算利落。
王嬷嬷把托盘放在床前的小几上,然后立刻往后退了半步,垂着手站在一旁,背脊微微弓着,显然是在等他用药。一举一动都透着恭顺,看起来没半点不妥。
凌苏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像没骨头,刚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这一动,还牵扯得胸腔发紧,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声音里满是虚弱。王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熟门熟路地从床头摸过几个软枕,叠在一起垫在他身后,又伸手想去扶他的胳膊。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凌苏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除了汤药的浓苦、老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缕极淡的甜香——甜得有些发腻,像是巷口杂货铺卖的廉价头油,又像是街边小摊上,那些塞在布囊里的劣质香料。这味道……似乎和原主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勾上了边。是哪里见过?是哪个丫鬟用过?还是……
他没再多想,任由王嬷嬷扶着自己坐直。接着,他微微偏过头,动作虚弱地就着王嬷嬷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碗里的药汁。此刻的他,全然是“萧钰”的模样——眉头轻轻皱着,嘴角往下撇,每咽一口,喉结滚动的速度都慢了半拍,连眼神里都透着抗拒,却又带着几分不得不喝的无奈。
喝到一半,他忽然猛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被药汁呛住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飞快地褪成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殿、殿下!”王嬷嬷吓了一跳,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无措,手都开始发颤。
凌苏一边咳,一边看似无意地挥了挥手——手腕刚好撞在王嬷嬷端着药碗的手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响起。药碗从王嬷嬷手里脱了手,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锋利的瓷片溅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咳、咳咳……废、废物!”凌苏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还带着病人特有的焦躁,像是在迁怒,“连、连碗药都喂不好!”
王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连连磕头:“老奴该死!老奴笨手笨脚!求殿下饶了老奴这一回!”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在颤,显然是真的怕了。
凌苏靠在软枕上,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嬷嬷,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人慌——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在等。
几乎就在药碗摔碎的下一秒,一股极淡的冷风忽然掠过。
那道墨色的身影又像昨日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床榻不远处。依旧是单膝跪地,头低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还是平板得没半点起伏:“属下失职。”
凌苏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是因为没防住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是觉得王嬷嬷惊扰了自己这个“病弱的主子”?
他没理会墨刃,目光依旧落在瑟瑟发抖的王嬷嬷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合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罢了……”他挥了挥手,动作里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收拾干净……再煎一碗来。”
“是、是!谢殿下恩典!”王嬷嬷像是得了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瓷片。她的动作快得近乎慌乱,生怕再惹得这位主子不快。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她几乎是弓着腰退出去的,全程没敢再抬头看凌苏一眼。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一个靠在枕头上,病恹恹的“主子”;一个单膝跪地,身姿笔直的影卫。
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那股苦涩像有形的丝线,缠在鼻尖,几乎要呛得人睁不开眼。
凌苏(萧钰)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着了。但他心里清楚,墨刃没动。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的,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种沉默的、固执的守护意味,像块冷硬的石头,牢牢守在旁边。
或许……这把看起来冷冰冰的刀,比自己想的更好用一点?
他得确认一下。
“墨……刃。”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声叹息,还带着刚睡醒似的含糊,像是随口叫了一声。
“属下在。”回应立刻就响了起来,没有丝毫延迟,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方才那婆子……”凌苏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她用的头油,味道倒是……特别。是府里份例发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古怪。一个刚被药汁呛到、还摔了碗的病弱王爷,不去追究婆子的过失,反而关心起人家用的头油?怎么听都透着股无理取闹的意味。
墨刃似乎顿了一下。他的姿势没变,依旧是单膝跪地,头也没抬,但凌苏就是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空气好像凝滞了半秒。
片刻后,那道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回殿下,并非府内份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王嬷嬷之子,在城南的香料铺帮工。”
回答得干巴巴的,却藏着不少信息。
不是府里发的份例,那就是从外面弄来的;儿子在香料铺做事,自然能拿到些便宜的头油或是香料——这就解释了那股甜腻的香气来源。
凌苏的心底闪过一丝讶异。这家伙的观察力,倒是比自己想的要细。连一个低等仆役的亲属在哪做事都清楚?这影卫当得,未免也太“事无巨细”了。
是影卫的职业习惯,对身边所有人都要查得一清二楚?还是……他早就关注过王嬷嬷?
凌苏没继续追问,只是又合上了眼,仿佛刚才那问话,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无聊之举。“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之后便没再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平缓起来。
墨刃也没再出声,像是再次融进了周围的阴影里,若不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凌苏知道,他还在。
线索的碎片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合规矩的甜腻头油、在香料铺帮工的儿子、每天雷打不动的苦药、还有那丝被药味死死盖住的、说不出的不协调感……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似乎正被一根无形的线慢慢串起来。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座王府的水,果然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而身边这把沉默的刀,看样子,也藏着不少秘密。
有意思。
凌苏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勾了一下。
这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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