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蓁那声“殿下!”冲口而出,又亮又急,像颗烧红的石子狠狠砸进凝滞的死水里。瞬间,满院的沉寂被撞得粉碎,连院角那棵半枯的老槐树都抖了抖枝桠,几片蜷缩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像是被这声呼喊惊起的余波。
她踩着绣着缠枝莲的软底鞋,步子又快又急,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眼看那只缀着珍珠扣的鞋尖就要跨过里屋的门槛——那道用阴沉木做的门槛,像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屋内科里科气的病味与院外稀薄的天光,萧钰(凌苏)的咳嗽却在此时骤然炸开。
不是往日里那种掩着帕子的轻咳,而是咳得胸腔发颤、喉间滚着破风般的嘶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架势。每一声都裹着虚弱的气音,他艰难地抬起手,五指虚虚拢着,像是连抬胳膊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气若游丝地阻拦:“…别…别进来…蓁丫头…咳…病气重…过给你…咳咳咳…”
额角渗出的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濡湿了耳边的发丝,连呼吸都带着颤。这演技逼真得惊人,没有半分刻意,将一个自身难保却还惦记晚辈安危的长辈形象,刻得入木三分。
赵蓁果然被这阵仗唬住了,脚步猛地刹在门槛外,鹅黄色的裙摆还惯性晃了两下,像只受惊的黄莺。她脸上的焦急又深了几分,原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忍不住抻着脖子往里瞧——昏暗的光线下,萧钰瘫在堆得松软的锦缎枕头上,脸色白得像张被水浸过的薄纸,连唇瓣都泛着青灰色,半点血色没有。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整个人像根快燃尽的烛火,只剩一点微弱的光,风一吹就要灭。
“殿下!”她声音里裹了点哭腔,是真急了,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前儿我来送蜜饯,您还能跟我说两句话呢!这才几日,怎么就…就成这样了?!”
她不敢再往前闯,忙把手里提着的描金红木食盒往门口的小几上一搁,盒盖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轻响,语速快得像蹦豆子:“我听百味斋的掌柜说,新出的茯苓糕加了莲子和芡实,最是清淡滋补,特意让伙计现做了两盒给您带来…您多少用点儿,垫垫肚子也好…御医呢?御医没说是什么病吗?开的药可还对症?”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个字都透着毫不作伪的关切,像股滚烫的热流,撞在这冷清清、连空气都透着苦味的屋子里,竟让这死寂的空间多了点活气。
萧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距离,说话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涩意:“…老毛病了…咳…御医来看过三回了…也就那些车轱辘话…什么‘安心静养’‘切勿劳心’…吃了半个月的药…不见好也就罢了…反而…反而越发没了胃口…”
他说这话时,语气有气无力,眼神垂着,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悄悄埋了根细刺——药不仅没用,还让身子更差了。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赵蓁,就看这直心眼的丫头,能不能听出话里的不对劲。
“怎会如此?!”赵蓁一听就炸了,柳眉瞬间竖了起来,原本柔和的脸蛋多了几分英气。她性子本就直,是将军府里养出来的爽快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半点不藏着掖着:“是不是那些御医不上心?还是开的药根本不对症?我爹前年在战场上受了重伤,肋骨断了两根,京里的御医围着看了半个月,都说难好,后来我娘托人请了位京外钟南山的老郎中,就三剂药下去,人就能坐起来喝粥了!殿下,要不…我让我娘赶紧给老郎中递信,请他来给您看看?”
“蓁丫头。”萧钰轻轻打断她,脸上挤出一点疲惫的笑,那笑意浅得像层薄霜,风一吹就散,还裹着看透世事的无奈,“你的心意…本王领了。只是…这亲王府里的事…不比将军府简单…一言难尽…咳咳…有些药啊…吃了未必是福…”
他点到即止,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地上那摊早已干涸、却仍泛着暗褐色的药渍——那是昨日他故意打翻的,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块丑陋的疤,格外扎眼。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阖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愿再多说一个字。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心里藏着天大苦衷却无处诉说的落难王爷,看得人心头发酸。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院外的风卷着落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细碎的声音落在寂静里,反倒更显冷清。
赵蓁愣在门口,眼睛先盯着地上的药渍看了半晌,那暗褐色像根针,一下下扎在她眼里。再看榻上形销骨立、连睁眼都嫌累的萧钰,脑子里那根直来直去的弦,终于拐了个弯。她不是傻子,只是以前从没往“有人害王爷”这方面想过——毕竟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亲王府里守卫森严,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此刻被萧钰这么隐晦一点,将军府里那些不见刀光的龃龉、下人间偷偷摸摸的窃窃私语,突然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想起去年将军府里争管家权,二婶娘偷偷在大房的汤里加凉性药材;想起上个月府里采买的绸缎被人换了次等货,下人们不敢声张…这些事与亲王府比起来算不得什么,可人心都是一样的,若是有人想害王爷,那可比将军府里的争斗凶险百倍!
她的脸色慢慢变了,先是惊讶得张大了嘴,再是眉头紧锁、惊疑不定,最后眼底冒出几分锐利的怒火,像点着了的火星,越烧越旺。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什么,又像是在压抑心里快要喷薄的火气,声音发紧,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您是说…有人…有人敢在您的药里动手脚?!是谁那么大的狗胆?!是府里的管事?还是…还是宫里来的人?”
萧钰没睁眼,只是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嘴角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裹着深深的无力:“…空口无凭…没有证据…说了也没用…徒惹是非…罢了…本王如今…只求个清净…能多活几日就够了…”
他这是以退为进,把“受害者”的隐忍与无奈演绎到了极致。越是不说,越是示弱,越能勾起赵蓁的正义感——他太清楚这丫头的性子了,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不得人受委屈,尤其是对她还算敬重的自己。
果然,赵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显然是被这话激得够呛。她盯着萧钰看了半晌,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眸子里,此刻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一种被信任赋予的使命感——王爷肯跟她说这些隐晦的话,就是把她当自己人,没把她当外人防着!
她猛地一跺脚,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啪”的轻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殿下您放心静养!这事儿…我记下了!我虽是个女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断不能看着您在自己府里受这等委屈!我这就回去…回去跟我爹说!就算不能立刻揪出坏人,也得先把您身边的药和伺候的人查一遍!您保重身子,别胡思乱想!蓁儿改日再来看您!”
说完,她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冲进去找人理论,转身就走,鹅黄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她走得又快又急,连放在小几上的食盒都忘了提,那道鲜活的黄色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只剩下屋子里淡淡的药味,绕着鼻尖打转。
萧钰缓缓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虚弱与苦涩,只剩下一片冷静的盘算,像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却藏着暗涌。完美的传声筒。性子急,心眼直,背景硬——将军府手握兵权,在京里颇有分量,而且这丫头正义感爆棚,一旦认定了要做的事,就绝不会半途而废。这把“枪”,用得好的话,足够在亲王府这潭浑水里搅起不小的动静,把藏在暗处的人逼出来。
他侧耳倾听,院外隐约传来赵蓁呵斥那个拦她的小太监的声音——“让开!我有急事回府!耽误了事儿,你担待得起吗?”——随后,脚步声就快速远去,越来越淡,直到听不见。
好了,鱼饵撒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潭水底下,哪些鱼会忍不住躁动,会先跳出来。是府里那些早就心怀不轨的管事?还是宫里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的皇兄?亦或是…还有其他藏得更深的人?
他重新阖上眼,像是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院子里…真是越来越冷了…连风都带着刀子…”
话音刚落,阴影里,一丝极细微的空气流动拂过,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墨刃如同从未离开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帐子后面走出来,一身玄衣融入昏暗,默立在榻边,像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盯着点赵小姐那边。”萧钰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无误,没有半分含糊,“别让她做得太过火,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但也…不必拦着。她想查什么,就让她查,正好看看,能查出些什么来。”
“是。”墨刃应道,声音没有起伏,毫无迟疑,仿佛无论萧钰下达什么命令,他都会无条件执行。
“还有,”萧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方才她说…京外钟南山的老郎中?查查是什么人,医术如何,有没有背景。或许…日后用得着。”
“是。”墨刃再次应下,随后又像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墨香,几乎让人以为方才那道身影只是幻觉。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萧钰不再说话,真正开始闭目养神。但他的脑子却没停,像台高速运转的机子,将刚才那短暂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回味、分析——赵蓁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主动揽下事情,每一步都没偏差。
但…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赵蓁出现得太巧了?他今日刚故意打翻药碗,制造出“药有问题”的假象,这丫头就正好来了,带着茯苓糕,说着关心的话,像是算准了时间。还是她的话里…有别的意味?比如提到“京外的老郎中”,是随口一提,还是故意提醒他,府外有能信任的人?
那种感觉一闪而逝,像水里的影子,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就像平静的水面下,除了他扔下的那颗石子,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悄然搅动了一下,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花纹。
这盘棋,看来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一点。暗处的人,或许不止一波;而明面上的“盟友”,也未必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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