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三章烧窑词话(1995-1998)?
我叫林大柱,姓林是因为我爸姓林,大柱也是我爸给我起的名字。他说林字底下要有根承重的柱,可十八岁这年我才发现,诗词才是支棱人生的暗桩——就像砖窑熄火后,耐火泥缝里钻出的野草,用韵脚丈量废墟的高度。
一、《声律启蒙》与耐火泥的平仄关系?
砖窑彻底熄火那日,张红梅老师塞给我一本缺页的《唐宋词格律》。书页间夹着晒干的腌菜花,她呢子大衣蹭着窑壁说:“烧不出砖就烧句子,耐火泥砌的窑和七言绝句,押的都是人生的仄声韵。”
我蹲在窑口背词谱,煤渣在舌尖磨出平仄。父亲把搪瓷缸改成花盆种野蒿,缸身“先熟”二字发霉成青苔。“又酸文假醋!”他啐了口痰,“当年你爷用这缸装过敢死队的血,到你这辈装些穷秀才的哈喇子。”
我在野蒿叶上写《捣练子》:?
“窑火灭,铁缸腥,苔痕漫过奖字钉。父亲咳碎承包月,腌菜花开第五声。”?
风把叶片卷进窑膛,烧出的灰竟带点宋刻本的气味。
二、东莞车间里的稼轩体?
南下东莞的绿皮车上,我拿圆珠笔在泡面包装箱写《鹧鸪天》:?
“铁轨削山如削砚,云团蘸雨写离乡。搪瓷缸里三抔土,抵作男儿泪两行。”?
隔壁座包工头老孙眯眼读罢,甩给我半包红梅烟:“小子,这词能镇流水线上的邪气。”
电子厂注塑机轰鸣如战鼓,我给流水线编号填《破阵子》:?
“流水线是黄河浪,啤机为鼓履作舟。三千铁马啸方寸,一枚晶片定九州。汗煮明月钩。”?
台湾主管捡到词稿,钉在打卡器旁示众:“大陆仔有点意思,流水线都能让你写成岳家军!”
夜班偷用焊枪在铁架床刻《声声慢》:?
“寻寻觅觅,焊星冷冷,凄凄惨惨戚戚。夜班三更时候,最难将息。两桶泡面怎敌,他晚来风急。线长骂,正伤心,却是组长相逼。”?
湖北工友阿炳半夜摸黑诵读,被宿管逮着罚扫厕所,他说这词比《楚辞》还催尿。
三、胃癌诊断书上的花间集?
父亲确诊胃癌那日,我在医院走廊写《蝶恋花》:?
“X光片里星斗移,癌是太白犯紫微。搪瓷缸中蒿已老,犹向春风讨药资。”?
母亲把腌菜缸卖给收破烂的换CT费,我追着三轮车补《卖炭翁》:?
“半世腌菜酸,一车抵万钱。缸裂青苔笑,泪冻盐霜甜。”
手术室红灯亮成《满江红》,我蹲在楼梯间平仄麻醉同意书:?
“刀是柳叶仄,命作平声延。签字忽顿笔,墨染鹧鸪天。”?
护士说这是她见过最癫狂的家属签字栏。
四、流水线婚礼与贺新郎?
和彩云在厂区板房结婚时,我用热熔胶枪写喜联:?
“上联:流水线流年似水?
下联:焊锡丝焊情如丝?
横批:静电环套同心结”
工友们凑份子送的搪瓷脸盆,被我改造成词牌箱,投进车间里的酸甜苦辣:?
-阿炳的《水龙吟》(厕所疏通记)?
-线长的《念奴娇》(罚款单咏叹)?
-女工的《如梦令》(夜班哺乳谣)
彩云在喜宴上念我写的《贺新郎》:?
“共饮工业水,算平生、酸词辣句,怎堪婚配?流水线作红娘线,焊罢青春焊泪。莫笑我、仄平错位。租来板房当金屋,把铁架床,吟成碧纱橱。将爱字,刻硅片。”?
台干主管带头鼓掌,赏了双倍工资当红包,说这是“中华文化赋能制造业”。
五、尘肺初期的漱玉词?
体检查出尘肺那夜,我在防护口罩上写《醉花阴》:?
“铝粉铜屑暗香尘,肺叶销金兽。咳唾皆平仄,血丝缕缕,织就钗头凤。”?
彩云把煎药罐当酒器,与我共饮《雨霖铃》:?
“寒蝉凄切药炉烟,子夜班车催无眠。肺腑三千工业尘,哪粒不教人长嗟?”
辞工返乡火车上,拆解防毒面具作诗笺:?
“滤芯拆作薛涛笺,活性炭里葬华年。口罩绳系归乡令,从此烟尘换炊烟。”?
父亲躺在腌菜缸改制的浴盆里化疗,见我大笑:“林大柱啊林大柱,你到底把命活成一部《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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