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那些事
多多指教（旧版）

韩自牧随着一群麻屣鹑衣的流民向前走，饥饿的胃吞噬着他早已榨干的力气，以至于每一步都几近昏厥。

他直觉得头顶的太阳离他好近，炽烈的日光照得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视线忽而旋转继而模糊，额头沁出丝丝冷汗，浑身震颤毛孔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是昏迷前身体机能做出的最后警兆。他好想放弃，万般轻松的歪倒于地。然而人地两生，举目无亲初来乍到的自己一经放弃，无疑等待自己的是死亡，不会有奇迹。于是凭那求生的意志苦苦的支撑，步履蹒跚意识朦胧地前进。

因为，前方有吃的。

就在昨日，他重生在一个饿死的难民身上，他爬起身时，是一双双惊怖且吃人的眼，这种眼神他只在影视剧里看过：绝粮的地下室内，饥饿的人，闪着吃人的眼将屠刀砍向同类……

除了四处的哀吟，枯骨嶙峋衣不蔽体难民们连动都没有，只将仅存的一丝力气以待生的希望，唯有眼眶深凹间或一轮的眼珠上，才知不是一个死物。

远处传来孩啼，一位母亲拼命地挤着干瘪的乳房，然而就像滴尽最后一滴的盐水袋，任她抓捧乳房的双手拼命的夹压，干涸的乳头出不了一滴奶水。怀中的婴儿脸色酱青，小嘴发出哀弱的声音。那母亲的思想里并没有生出拯救孩儿的办法，只有眼泪一颗颗滴落在心肝的脸上，从那流出泪水的双眼里，闪露出恨不得剜掉自己的双乳以将血乳供养自己孩儿的绝望。

十米开外一男性一边不住地摇晃怀中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形包裹，一边偷着眼算量那对母子，那眼神令人奇怪——饰演小偷的影帝立在熟睡的女人旁射出的凶光：胆怯且贪婪。

男人身后是一个坐在地上背靠树干的女人，她一动不动，瞪着一双无神的眼向着空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呆滞涣散的眼球旁两道渍痕表示着她已然哭过。

韩自牧的心骤然定住，脑海里四个大字无限放大——

易子而食！

。。。。。。

首先排除演戏，尽管没有看到自己的脸，但那双小了一号皮包骨鸡爪似的手他是好好端详过绝非自己的，不会有化妆师能做到这一点。其次排除这是梦的可能，依据人生的经验，当你怀疑这是一场梦时，梦境便会破碎，因为梦是潜意识的活动，当意识进入对其真实产生质疑时，便是梦醒时分。最后排除自己是精神病的可能，那潮海般的记忆历历在目活灵活现，那一生纠缠的女人们，那些红颜知己柔情蜜意，那些胭脂俗粉床第之间，你告诉我都是臆想出来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哀声连天饿殍遍野，人们长着亚洲人的面孔却说着他从未听闻过的语言，从他侧耳窃听的耳朵里流进脑海，传词达意居然能听懂，至于为什么，不容他去研究，此刻的处境很危险，陡然的危机驱使他必须小心翼翼。他从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性的险恶，毕竟从那史书上的字缝里透出的“吃人”二字是那么令人惊骇。于是强鼓着精神作生人勿近别惹我外强中干状，以免被人误认为奄奄一息待宰的羔羊一石头敲死以果他人之腹，呜呼哀哉，香销玉损，魂归故里，从哪来回哪去。

不，甚至回不去了。

。。。。。。

“到了，到了！”

有声音在拉扯他朦朦的耳朵，就像一个梦魇的人被叫醒。

“到了，终于到了！”

声音变得清晰，人们行尸般的脸犹如耷拉着的台灯一盏盏点亮了活力。

他抬头望去，是一处山门，山门的额扁上几个漆金方块大字，他不认识。

他问身旁的人：

“请问，这是哪儿？”

“大雷音寺”

好龙套的名称……

佛门寺庙么，也对，我佛慈悲，这里应该有吃的。他似乎看见山门的两柱上绑着一缕红丝带，只要冲过去，冲向终点，跃过那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能活下去。

人们的脸上顷刻点燃生的活力，软绵绵的队伍立即哄闹起来，四面八方传来的力道将他挤成夹心饼干好几次腿都离地了，他晃晃脑袋立定精神咬着牙根抵抗以免沦为踩踏事件中的倒霉蛋。

他是被前后左右抬着进入山门的，一入山门，贴身的力道骤然消失，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这一跪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就像满头大汗酷暑难耐中的人走进空调房，他感到浑身舒泰。

正要站起来，却看见前方的难民双掌合十，以首叩地，匍伏膝行。

他照做，模样大打折扣，他舍不得疼痛，每一次磕头只是轻轻沾了一下地上的尘土，假以虔诚。

随着人群来到山顶，只见茅椽蓬牖，并无宏伟壮丽的宝殿，一院子和尚偏袒右肩，敷座而坐，手中的木鱼敲得噔噔响，一颗颗光头在阳光下铮铮亮，一股子酸腐的臭脚丫子味猛地将他向后推，险些摔倒，熏脑浆子，和尚不洗脚。

最上方有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就坐在那，动也不动，像圆寂了。

他心里失望，看这环境，很明显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这蜿蜒的一千多名难民，怕是最后连半个窝窝头都很难分到自己手上。

一位难民爬行到老和尚面前猛磕头，都流血了。

难民：“大师，救救我们，一年旱灾一年蝗，今年好不容易地里冒了点绿星子，被那该死的蝗虫吃了个干干净净，三千人逃到这里饿死了一半，大师慈悲，救救我们！”

老和尚睁开眼，叹气。一张老脸像风干了的橘皮，他没有牙，核桃似的瘪嘴开阖：

“弘隐师弟……”

另一和尚走出来，一样的老。两个老头共三颗牙。

“后院，还有多少吃食”老和尚问。

弘隐望着黑压压的难民，人多势众，面露为难之色。

难民转向弘隐死磕：“大师救救我们吧，大师有好生之德，大师有好生之德……”

老和尚无力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给他们吧。”

难民被带走。

韩自牧心想，半顿饱是不行的，他要顿顿饱，他需要一份工作，他知道，机会都是争取得来的，于是组织好腹稿，上前求职。

他走到老和尚面前，开始磕。

老和尚不耐烦：“已经安排吃的去了。”

韩自牧：“弟子岭南新洲百姓，远来拜师，不求别的，只求做佛。”

老和尚：“岭南人，又是个蛮子，做个什么佛？”

韩自牧站起来目光炯炯：“人有南方人北方人，佛性本无南北，我这个蛮子与你这个和尚看上去不同，本性又有什么差别？”

老和尚拨弄挂珠的手停住了，周围大小老幼一众和尚都将目光投向韩自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和尚复拨佛珠：“叫什么？”

韩自牧：“姓韩，名自牧。”

老和尚：“家里取的？”

韩自牧：“上辈子带来的。”

老和尚褶皮下的眯眯眼仿佛突然射出金光来，似要勘破前方小儿藏在皮囊下的巧言令色。韩自牧浑身一激灵被什么东西扫描过一般。此刻不能露怯，他迎面挺胸。

我可没骗你。

老和尚：“你这名字，走儒家那一派，不该来我这”

韩自牧磕头：“请大师赐名。”

老和尚扭头找人：“惠明，带他去后山干活”

自牧心想，这一入后山深似海无非是干些体力活成了劳力工种，与自己期许的薪资待遇职位相去甚远，于是当机立断道：

“弟子有事启禀和尚，弟子心里常常生出智慧，不离自性，便是耕耘福田，不知和尚还要我去干什么活？

老和尚惊异，这蛮子根性大利！

老和尚摆手：“带他去刷粪桶”

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和尚走出来：“跟我走”

：“哦”

玩脱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委屈。

韩自牧随惠明拾阶而上，跨步而下，九曲十八弯来到一处院门外，惠明开门，恶臭侵鼻。

韩自牧捂着鼻子踉跄，一把扶住树干，嗓子眼开始倒逆胃酸，舌根下沁出大量口水：

“呕～”

干呕，因为没有东西可吐，只有胃液挂在下巴下形成一条晶莹的细线。

韩自牧作西子痛心孕吐状，惠明和尚满脸嫌恶：

“干不了就滚，在这做大少爷呢”

韩自牧双眼噙满泪水：“干得了，干得了”

院内是一排排一列列粪桶，和尚有强迫症，因为他发现桶与桶之间的距离是精心安排好的。

惠明嘴一努：“喏，从这……”

惠明转身，手指院外一条小溪：“倒那，洗干净”

这就开始上工了？只让牛耕地不给牛吃草？怕不是进了什么黑庙……

正满肚子埋怨，院外一和尚端着东西走进来。

惠明箭步上前，挑开盖在上面的黄娟锦缎：“敢问师兄，可是师父的主意？”

和尚：“是”

惠明一脚踢向院门：“老和尚，老糊涂了！吃吃吃，吃完给劳资好好倒”

肯定不是窝窝头，哪有窝窝头用这么精美的器物去装盛，韩自牧覥着脸期切地打开红娟，只见一颗红通通的果子孤零零的躺在那……

就这？

韩自牧投以疑问的目光。端着盘子的和尚冷酷，目不斜视旁若无人。

他捏着这颗像小番茄的东西小心翼翼放进口中，咀嚼，出汁，香～

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炸开味蕾，直流而下，四肢百骸中的血液开始雀跃奔腾，他感觉热，他感觉轻盈，仿佛有一只柔软的手拽住了自己的脑仁，昏，憋的喘不过气。

回过神，背沁虚汗，有点上头。

这什么东西？

这么给力……

那捏过果子的指头滑腻腻的，韩自牧将手指放在鼻孔下闻了闻，砸吧嘴，意犹未尽。

惠明：“咋滴，再给你来一颗？还愣着，倒粪！”

他好凶。

韩自牧兀自脱掉破麻褂，露出排骨。

惠明：“哟～好一身搓衣板”

一去一回，如此两个往复，韩自牧已满头大汗，第三次勾腰抬桶时，惠明咬着指甲，翘着二郎腿，抖着脚脖子讥诮：

“你要老和尚给你赐名，真是铁公鸡下蛋，异想天开，你怎么不叫他老人家收你为关门弟子？“

韩自牧抹了一把汗听他嘲讽。

“来来来，我赐你一法号，释迦摩尼桶，简称释桶，怎么样，这法号大吧，跟老祖宗一个姓”

韩自牧默默地抬起粪桶：您高兴就好。

。。。。。

黄昏向晚。

他如愿在这大雷音寺有限责任公司寻得了一份工作，董事长兼CEO是一个老和尚，间有若干董事长老，以及各殿部门经理。

而他负责整个集团的出口贸易，力求准时准点整洁无味。朝五晚十，全年无休，没有工资，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办公室OL。

万恶的封建社会。

夕阳羞答答的谢幕时，有小沙弥端来一个大汤碗，汤碗豁了一个口子。

是一碗稀饭，这碗饭着重一个‘稀’，唯有几片金灿灿的南瓜起伏沉沦。

等不急了。

韩自牧的口腔像一个抽水马桶尽数吸进胃里。

也不顾烫嘴。

胃里总算有些东西，他感到暖洋洋的充实，似乎饥寒交迫的困境离自己而去，背后的茅草垛承托起他整身的负担，忽而浑身一松，由心底里滋生出一丝丝安全感，这安全感让他眼皮发酸，于是再顾不及忧虑，放下戒备，在这异世界中沉沉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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