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9唐晓婷的故事(旧版)

嵇振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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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瀑布

大学四年住宿生活,唐晓婷总算远离一向对自己投反对票的父亲。原以为彻底成为脱离轨道束缚的天体,没想到父亲这颗引力场超强的星体,又一次对唐晓婷发出强烈的电磁波。

这次,他选择先斩后奏,直接替唐晓婷安排好人生的去处。

那家联系好的实习医院,突然对唐晓婷说“NO”。拷问原因,出在父亲身上。唐晓婷窝了一肚子的怒火,只等回家彻底爆发。

一所高校的行政管理岗位,提供的薪酬高于普通应届毕业生的平均薪资水平。这份工作最让人垂涎之处,就在于每年有两个寒暑假,时间长达将近三个月。那么多可供支配的时间,来两次欧洲、美洲深度游都不在话下。工作内容舒适安逸,无非是完成一些常规性的院系学生的管理,不需要有太多创新,只要按部就班,不必忍受复杂的医患关系。

唐宇峰特别强调“复杂的医患关系”,他举了最近好几个医生、护士被伤害的案例。在患者不治身亡后,那些失去理智的患者家属不仅不会感激医护人员辛苦的付出,反而会将伤害施加在这些救死扶伤者身上。

“我不想看到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不想你被那些疯子伤害。”父亲唐宇峰说得情深意切。多么感人的话语,如果这些话出自母亲之口,唐晓婷定会泪流满面。不过说话者是父亲,情形就完全不同。她用重重的关门声回答父亲,哪怕门外的父亲苦口婆心地相劝,唐晓婷依旧拨通了那家医院人事部门的电话。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负责招录实习生的老师说话有些扭捏。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他不能干涉我的决定。”

第二天,唐晓婷就去那家医院办理了实习手续。那家医院的人事负责人随机将消息通知唐宇峰,唐宇峰两只眼睛像要冒出火星,但是在电话里只能和对方客客气气。随后,他又和朋友通话,哀叹女儿不懂事。

“孩子们都这样,不喜欢被父母约束,我们不也是从这个叛逆的年龄走过来?”朋友劝慰道。他说得不错,每个人在青少年时期都有一个“心理社会的合法延缓其”,在这个过程中,青少年会遭遇“同一性危机”。很多人能顺利迈过这个危机,从而顺利适应成年人社会的法则。然而有一部分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依然活在理性的世界中。这类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要么取得他人难以企及的成就,要么终身郁郁不得志、被视作另类。唐宇峰属于前者:他不甘心平庸,不愿意屈就大部分人的生活轨迹。到他这个年龄,很多同龄人的心中像安装了一个倒计时钟,眼巴巴地盼着退休那一天;而唐宇峰的事业发展还没到达顶峰。如果他当初随遇而安,满足于分配好的工作,可能他在眼下就遭遇了中年危机。不过站在当时的角度,他这么选择是有风险的,毕竟舍弃的是收益确定、风险极低的岗位,而去S市打拼前途未卜,弄得不好,可能还不如留在武汉那家研究所。幸好当时父母不在身边,他做出了这个冒险的决定。期间,他也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好几次筋疲力尽,他都会想起这个被放弃的研究所。假如他选择留下,完全不必担惊受怕,完全不必为了合同、业绩对别人陪上笑脸,损伤自尊。时间往后推二十多年,他肯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过普通人的日子,云淡风轻、不必忍受自己和别人过高的期待值,这是他变身成功人士付出的沉没成本,“俱往矣”,过去的一个决定,会影响一辈子的命运。

时过境迁,女儿也走到了十字路口。他想给女儿铺好一天走着舒服的道路,做护士真的很苦,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一个父亲的爱。但是女儿不能体会这番酷刑,同样用生米煮成熟饭的方式伤了他的心。

不行!就算当这个恶人,也不能让女儿在今后悔恨当下的抉择。就先让她去实习,也许实际工作岗位上的磨难,会让她褪去学生气,清楚认识到职业历程的艰辛。唐宇峰又为女儿谋划未来之路,反正他的人脉关系之广,再找一份比高校行政岗位更好的工作,一样难不倒他。

假如她还执迷不悟,那就……

唐晓婷终于进入病房,开始了准护士生涯。此后的职业发展,却和心中的理想画卷背道而驰。自从做了护士,每天2万步,全程无尿点,膀胱被锻炼,鲜肉被收割,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女护士常被揣度芳龄,男护士的尴尬比之女护士有过之而无不及,单身重灾区无悬念的在医院里扩张……相比在教室上课时的井井有条,病房内的情形显得忙乱无章。唐晓婷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教科书上也提示过类似奇葩的案例,不过现实中遇到的病人,绝对比教材上讲到的更加难以应付。大多数病人愿意配合护士,不过只要这天有几个另类,工作时就得打气十二分的精神。这些人怀着这个想法:我花了挂号费、诊疗费、检查费、输液费、药费这么多钱,就该享受到对应的高质量服务。你们护士拿着医院给的钱,你们的工资就是从我们病患身上出的,你们就应当把我们当作贵客来服务。

他们对唐晓婷吆三喝四,稍有不如意说话非常难听。哪怕唐晓婷动作慢了一点,其实要管那么多病人,护士不可能在病人有需求时都能第一时间赶到。她挨了病人的骂,却不能有任何还口。病人才不管你是实习护士,他们对唐晓婷的标准不会有任何降低。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那些有经验的老护士对唐晓婷说,被病人误解、受委屈是护士必须要过得心理关。

唐晓婷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过她不能轻易向父亲低头。一切都会好的,都有一个适应过程。

半年的实习期即将结束,唐晓婷表现不错,可以顺利转正。可是当带教老师说出那几个字,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她不能转正!至于理由,带教老师不愿明说。

她请带教老师指出工作中的不足,对方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实际问题。她给面子,说自己经验不丰富,不过经验需要时间积累,希望能再给她一些时间证明自己。从小到大,唐晓婷从未被这样赤裸裸地否定过。

带教老师只是摇头,唐晓婷不死心,又找到了人事科的老师。百般追问下,终于得知真相。

还是父亲!为了不让她做护士,使出了这么一招。

唐宇峰又为她安排了另一份工作,那是他朋友的公司。为了把这个女生招进来,他们不惜设了一个“公司事业发展顾问”的虚职,特地为她做了一份岗位职责书。所谓职责书,其实和没写一样,这份年收入超过20万元的职位,只要每年完成一份几万字的行业发展报告,无需坐班,工作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同时享受公司员工任何待遇。应该是那位朋友卖父亲的面子,故意把唐晓婷“供起来养着”。她可以不必忍受朝九晚五的高强度工作,无需蜷缩在上下班高峰拥挤的地铁车厢中,无需为了一个数字、一份报表、一份讲稿,让满头青丝多上一撮白发。

多么幸福的人生远景啊!只要唐晓婷接受下来,她可以过上喝喝下午茶、练练瑜伽、做做SPA、在世界各地留下倩影的惬意生活。

唐晓婷偏偏不肯接受,还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父女差点闹到决裂的地步。

母亲总算把气头上的两人拉开。唐宇峰气冲冲地下楼,屋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女俩。母亲直言唐宇峰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方式方法有些不妥。女儿你做护士半年了,应该对这个行业了解。多么辛苦的工作,还要受气,不如接受这个闲职,空余时间发展自己的兴趣爱好。

“妈,我不会接受他给我的任何安排,”唐晓婷使用了生分的“他”指称父亲,她就是要当护士,不仅仅是出于对这份职业的认同,更多带有和父亲赌气的意味。反正父亲往东指,她偏要向西行。

真是自讨苦吃!唐晓婷的执着打动了护士长,一个月后她办理了正式入职手续。她先在急诊科担任输液护士,三个护士要管100多个输液病人,三班倒。她听到的称呼千奇百怪,“姑娘”这个称呼还算正常,“唉唉”、“喂喂”、“小姐”、“大姐”、“服务员”等奇葩称呼就让人很不舒服。患者和家属有时真把她当成服务员、丫鬟使唤,扎针稍有不舒服就对她吹胡子瞪眼。

还有各种各样的培训、继续教育,除了上班,邮箱的闲暇时间都用来学习。以前那些爱好不得不舍弃,与闺蜜逛街、旅行、聚会、下午茶也成为奢望。一段时间后,原本关系亲密的好友也渐渐疏远她。她的生活彻底变成两点一线,非常单纯枯燥的色彩。

随后她有去了内科住院病房,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病人,神经必须高度紧张,应对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两年过去,最初的热情被磨得精光。这份职业神圣的光环褪去,唐晓婷感觉到迷茫,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幸好有一个人,如同黑暗星空中滑过的一道亮光,总算没让她的生活彻底陷入死寂。

可是……

紧急铃又尖锐地响起,即使病房内再喧闹也不影响声波的传递。唐晓婷只好停下关于未来的思索,跨步冲向“66号”输液病人。

大年初一,唐晓婷看到医院工作微信中的一条征集令。为了众驰援武汉一线,需要组建一支20人的医疗队。

“我是男生,我去!”

“我是党员,必须带头!”

“我还单身,没有负担。”

“我可以把孩子交给父母照顾,先考虑我。”

在众人热情的感染下,唐晓婷在第一时间内报名,在那份请战书上签下名字、按下手印。她回家整理行囊,对母亲谎称去医院值班。至于父亲,他去了同学聚会这么多天都不回来,唐晓婷根本不在乎这个男人的感受。

这次援助抗疫一线,能帮她找回职业归属感和成就感吗?这个年轻女孩的眼神坚毅,喊出了“武汉加油、中国加油”的口号。

这声加油不光喊给别人,也喊给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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